后院之中。

  巡捕腰间钢刀寒光发亮。

  捕头眼神冰冷,死死盯着柳文和王斌。

  两个人刚才有多嚣张,现在就有多狼狈。

  柳文浑身僵硬,后背全是冷汗。

  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有离牢狱这么近过。

  三品大员。

  那是实打实的朝廷高官。

  自己刚才当众辱骂、嘲讽、逼迫。

  放在律法里,就是冒犯公职官员。

  随便抓进去关上十天半个月,一点毛病没有。

  柳文腿肚子发软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
  他再也没有刚才蛮横霸道的样子,腰弯下来,语气卑微,声音都在发抖。

  “诗诗……我的好女儿。”

  他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,不敢靠太近。

  “爹错了。”

  “是爹糊涂,是爹眼瞎。”

  “我不该千里迢迢跑来京城逼你成婚。”

  “我不该当众大声喧哗,更不该出言嘲讽你。”

  柳文喉头滚动,眼神惶恐。

  “你大人有大量,不要跟爹计较。”

  “千万别让巡捕把我抓起来,我一把年纪,经不起牢狱之苦。”

  “要是被关进大牢,回到江南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”

  他放低姿态,语气近乎哀求。

  一旁的王斌,状态比柳文还要难看。

  他脸色惨白,额头冒汗,双腿不停打颤。

  之前那一副温文尔雅的伪装,彻底碎得一干二净。

  若是被官府安一个骚扰朝廷命官的罪名。

  轻则流放,重则坐牢。

  王斌哪里还敢想什么婚约。

  他现在只想赶紧脱身,逃离这里。

  他连忙上前,对着柳诗诗深深弯腰,腰几乎弯成九十度。

  “柳大人!我错了!”

  “我有眼无珠,不识大人身份。”

  “之前是我痴心妄想,是我不自量力。”

  他不敢抬头看柳诗诗的眼睛。

  “这门亲事,我自愿作废!彻底不算数!”

  “是我配不上您,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
  “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敢纠缠您半分。”

  说完,他转头看向脸色灰白的柳文,急急忙忙开口。

  “柳叔,这婚事算了!”

  “我放弃!我真心放弃!”

  “柳大人眼界高远,身份尊贵,我高攀不起。”

  “我现在就走,马上离开京城,绝不再添麻烦!”

  两人卑微求饶,院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
  所有人目光,全部落在柳诗诗身上。

  等着她一句话。

  是原谅?

  还是从严处置?

  柳诗诗静静站在原地,神色冷淡,没有一丝波澜。

  她看着眼前这个虚伪做作的王斌,红唇轻启,冷冷吐出一个字。

  “滚。”

  王斌如蒙大赦,浑身一颤。

  不敢多说半个字,不敢再抬头,转身踉跄奔跑。

  生怕柳诗诗反悔,生怕巡捕把他扣下。

  他恨不得多长两条腿。

  一眨眼的功夫,王斌冲出书肆大门,消失在街道人群里。

  后院气氛稍稍缓和。

  柳诗诗转头看向巡捕捕头,微微颔首致意。

  “劳烦诸位衙门弟兄奔波一趟,辛苦了。”

  捕头连忙拱手躬身。

  “柳大人言重了,维护帝都治安、护佑朝廷命官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,谈不上辛苦。”

  说完,捕头目光落到一旁浑身拘谨的柳文身上,沉声请示。

  “大人,此人无端滋扰您安身之所,言语冒犯公职大员,按律可拘押查办。

  不知大人旨意,要不要卑职将他带回大牢候审定罪?”

  柳文身子一僵,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大气都不敢喘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满眼惶恐。

  柳诗诗淡淡扫了柳文一眼。

  “不必了。”

  “终究是自家父女家事,没必要闹到官府大牢,传出去反倒惹人闲话。”

  她不愿把事情做绝,也不想落个不孝忤逆的名声。

  随即转头吩咐苏兰:“取些茶水银两,替我送一送诸位巡捕弟兄。”

  “是,小姐。”苏兰立刻应声。

  捕头见柳诗诗已然宽宏饶恕,也不再多强求,带着手下巡捕拱手行礼,跟着苏兰转身离开后院。

  直到巡捕的脚步声彻底走远,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。

  柳文悬在半空的心,猛地落了回去。

  长长松了一口大气,后背的冷汗慢慢收敛,整个人瘫软了半截。

  不用坐牢,不用被官府拘押,这已经是天大的侥幸。

  柳诗诗看着一脸狼狈的柳文,语气冷淡。

  “爹,从今往后,我的婚事,由我自己做主。”

  “不必再替我胡乱包办,不必再强行拉扯婚约。”

  “你也不必再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干涉我的生活。”

  “收拾行装,尽早回江南去吧。”

  柳文张了张嘴,喉咙动了好几下。

  想辩解,想讲道理,想拿父辈身份施压。

  可一想到女儿三品大员的身份,想到方才巡捕肃杀的气场,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
  半晌,柳文只能颓然点点头,神色灰暗。

  “好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
  说完,他垂着脑袋,转身一步步走出后院,走出万卷书肆。

  走到书肆门外街边。

  柳文才慢慢停下脚步,靠着街边老树干,缓缓安定心神。

  一开始的惶恐、羞愧慢慢褪去。

  紧跟着,一股难以压抑的惊喜和狂喜,猛地从心底迸发出来。

  他瞪大双眼,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
  万万没想到。

  真的万万没想到。

  自己这个一向被他视作寻常、可以随意拿捏的女儿。

  竟然在京城朝堂,混到了从三品的高位。

  整个江南柳家,祖祖辈辈做官的不少。

  最高的也不过四五品地方官。

  从来没有任何人,能摸到从三品这个层级。

  这已经是一方封疆大员的级别。

  柳文心底火热翻滚,越想越激动。

  走运,真是柳家天大的走运。

  他暗暗打定主意:

  必须想办法缓和和柳诗诗的关系。

 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强硬逼迫,要软下来,要迁就,要讨好。

  就在这时,跟着柳文一同来的贴身仆从,一路小跑追了上来。

  凑到柳文身边,压低声音禀报。

  “老爷,方才我在书肆外跟街边路人打听清楚了。”

  “柳小姐如今是大秦日报社的主编,手握天下舆论笔杆子。”

  “是当今陛下跟前数一数二的大红人,圣眷极深。”

  仆从顿了顿,凑近几分,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“而且京城还有不少传言,说陛下格外看重柳小姐,甚是青睐。

  往后极有可能将小姐纳入后宫,选为皇妃。”